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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奇的修水之一 —— 抱子石

 

 

   修水河弯弯绕绕,走过八乡十六都,到了最东边,又是几个旋转,转出一个百丈深潭,才一步一回头地缓缓向外趸去,似乎实在舍不得离开这块风水宝地,总在家门口流连。
  河边高高的山上,是一个著名的风景胜地,名曰“抱子石”。那石头委实长的出奇,远远看去,其形状酷似一位少妇,怀抱幼子,用了千期百盼的眼神,深情地向远处眺望着。
  有了这道景致,当地便流传了一句民谣:“修水有个抱子石(sha),出门把家哇。”说修水人之所以都很恋家,就是因为这抱子石的原因。凡是外出的男人,一脚踏出修水地界,只要回头一望,那少妇忧郁的眼神就会使他顿生伤感,那汨汨奔流的修河水,也变成了少妇怀里幼儿的声声啼哭,直揪紧了他的心。于是在外面总不得安心,总要无比执着地赶回家中。
  这还真是个奇特的现象。光我所知,本村本乡从古至今外出谋生的就有不少,比如有担花的,有做茶的,也有读书的,抑或是读书之后在外工作的。可真正能落户在外的,又是寥寥无几,总是半途而废,打道回家。我的太祖父就曾在汉口做过生意,在汉正街上开了一个铺面,经营了几年,不知为何却又返回了这个穷山沟。有一年我出差路过那里,也瞻仰了那条热闹的街道,当时心里就有一番感慨,老爷子当初若不回来,我的籍贯一栏填的可能就不是现今的山里老表,而是堂堂大城市了。这种现象一直延续到后来很长时间,到我当兵的那个年代,都还是恋家的多。比如我们那一批兵,共有400多人,留在外面的算不出10个,一个个服完几年现役就火急火忙地打道回府了。
  修水人便说这是因为有了抱子石,有抱子娘娘在家门口苦苦等候苦苦期盼,修水人才会特想家。当然这只是一种心情的美好寄托,其实修水是个文章礼义之乡,儒家风尚特别浓厚,什么“父母在不远行”、“在家千日好,出外一时难”等等训诫总是牢记于心,社会取向都是向往“朝见父母晚见妻”的温馨生活,甚至把抛家别子远离家乡视为“不孝”,都以一家团聚举案齐眉为荣。尽管外出工作的见识广气派大,也有不少令人钦羡的,但人们还是信奉“七十二行耕作为王”。这应该是修水人骨子里的文化传承。
  我有时想,恐怕也另有原因。
  是不是修水的山太美水太秀,硬是把修水人吸引在这里?你瞧吧,这个地处幕阜山深处的大县,就像是深藏在万山之中的一颗璀璨明珠。幕阜山脉和九岭山脉在这里交汇,孕育出八大山头,几乎每个山头都是一大景区:凤凰山钟灵毓秀,黄龙山禅宗祖庭。茅竹山古木参天,香炉山宝矿藏地。布甲山溶洞幽深,东岭山奇石突兀。程坊山高峡平湖,画坪山桃李争艳。在这些虎踞龙盘的雄山身旁,是无数缠绵悱恻的道道柔水。水之至秀,便能造出惊世奇观。仅我之孤闻寡见,就有许多可堪称道,比如,黄龙山下的泰清温泉,石牛寨的天下第一长漂,杭口的著名河道“双井明月湾”,古镇渣津的怪异景观螺丝顶,等等。试想居住在这等优美秀丽的环境之中,怎不叫人流连忘返、乐不思迁呢?不是还有桃花源里人“不知有汉,无论魏晋”么?
  是不是修水的女子长得太美,勾住了男人们的魂呢?这种猜想还真不能一概否认呢!“修水出美女”的说法,少说也已经在江西省内广为传播了,人们甚至颇为骄傲地表示,首都北京人民大会堂的服务员——那些模特一样的姑娘们,很多就是从修水挑选来的!于是就有了一个神秘的传说,说是古时有一个朝代的皇帝,被起义军追赶,逃避到了修水,由于追兵太急,皇帝老儿为保住自己的命,便把一大帮美貌妃子留了下来,只带几个随从逃了出去。打这以后,这群妃子就在这里居住下来,结婚生子,延续后代,繁衍出了一个美丽漂亮的部落。当然这个传说是真是假,已无从考证了,但这里的山这里的水,孕育出的女子,真的是别有韵味,她们一个个是那么纯朴那么水灵,那么生态那么娟秀,尤其是那么聪明那么能干,那么贤慧那么温柔,真真下得厨房上得厅堂,谁娶了修水女子,谁就是有福气啊!你想有这样的女人守在家中,哪个男人能在外面久留呢?既不甘也不敢啊!
  咳!真是个烦人的抱子石、无奈的抱子石!
  到了后来,抱子石却也发愁了、惊奇了。那是上世纪八、九十年代后,改革开放的春潮同样涌进了修水山区,山里人忽然发现,山外还有山,外面的世界很精彩,外面的世界很无奈。咱过去“薯丝饭,茶壳火,天上神仙不如我”的生活,其实不算是好的,不能满足了。于是,大批的人们走出了山区,先是男人,后来逐渐加入了女人,那阵势,真是浩浩荡荡,勇往无前啊。而且,渐渐地,出去的多,回来的少了。人们不知怎么突然间不留恋家乡了,不为抱子娘娘的顾盼眼神所牵引了,是那样义无反顾地走四方,创业他乡。据统计,一个80万人口的县,外出打工的就多达十几二十万人。走在修水乡间,只见“386199部队”(指妇女儿童老人),难见到青壮年,就连冬季扑灭山火,也找不到壮劳力,光是老弱病残冒险奋战。随着人们的这种变迁,山里的面貌也逐渐发生了变化。过去连片的破旧村庄,已被幢幢崭新的小洋楼所取代,家家户户的餐桌上,过去黑色的薯丝饭已变成了雪白的大米饭,盘子里的清一色白菜萝卜,变成了丰富多样的美味。小城镇变大了,街道变宽了,摩托车成群,电视音响普及。每到过年期间,会有上千辆小汽车涌向山乡,那都是在外面发了的人们,在进行新的“衣锦还乡”呢!
  不知抱子娘娘作何感想?反正我是甚感欣慰,甚感兴奋。这是多么可喜的变化啊,不甘于贫困,不甘于落后,不甘于闭塞,不甘于无为。这是思想观念的变化,是思想境界的升华。就在举国上下风起云涌奔向致富路的年代里,我也曾多次思考过,修水是著名的革命老区;面积达4500多平方公里,为江西省第一大县;位于湘、鄂、赣三省交界之处,地处偏僻;又是国家级的特困县。这四大特点,使修水无奈地戴上了“老、大、边、穷”的帽子。这么一个要交通交通不便、要资源资源匮乏的地方,究竟怎样才能脱贫致富啊!作为一个在外工作的修水游子,我不知为此度过了多少个愁烦之夜,常常遥望远山苦思冥想,苦于自己言微力薄,无计可献,无功可建,愧对江东父老啊!后来,终于从大踏步走出山沟的队伍中,看到了希望,看到了光明。正所谓“人有人路,蛇有蛇路”,东方不亮西方亮,人,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。世世代代固守山沟的人们,终于杀出了一条血路,闯出了在深山沟里怎么也找不到、却能给深山沟里带来新貌的创业之路,虽然这条路同样布满荆棘,充满了艰难险阻,毕竟是山里人眼下的希望所在啊。
  斗转星移,如今的抱子石景致也发生了变化。就在修水河出县境的不远处,建起了一座水电站。一道大坝把河水拦腰截断,使河面上升了好几米,河水再也不是那么眷恋地旋转了,而是异常平静地缓缓流动,显得那么从容那么宽怀。抱子娘娘还是怀抱幼儿,高高地坐在山头上,眺望着远方,只是那眼神似乎变了,变得安详,变得坦然,变得充满柔情,充满期冀。那幼儿呢,似乎在娘的怀里幸福地进入了梦乡……

 

作者:朱法元

作者简介:朱法元,江西修水人。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,江西省散文学会副会长。江西省散文学会发起人和创建者之一。曾先后从军、从政、从文,在《人民日报》、《散文选刊》、《百花洲》等报刊发表作品多篇,作品入选《中国记忆·美文卷》、《30年文学典藏》等多种选本。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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